文/ 鄭沛姍 Pei Shan Cheng 攝影/ 鄭詠壬 Yong Ren Cheng

在走進李荔的工作室前,會先穿越一間從日治時期經營至今的柑仔店,小小空間裝載密密麻麻的商品,高掛在牆角上的電視正播放新聞,這時戴著眼鏡、豎著馬尾的阿姨突然現身,用一種溫和的笑容說:「歡迎歡迎。」

「你好,我們是來採訪李荔,請問她的工作室在裡面是嗎?」我們問。

「對對對,就從那個門走進去。」阿姨說。

我們穿越門簾,白色的日光燈照亮整個狹長形空間,裡頭藏有許多與土相關的器具,以及一隻蜷縮在藍子裡的黑白色貓咪。

擁有一頭黑色短及耳朵的髮型、帶著圓框眼鏡的李荔,打完招呼後馬上就熱情地問,「你們想喝秋水茶嗎?」,許久不見的傳統鋁箔包裝飲料,是台中在地難得保留的原汁原味,李荔笑說,用吸管直接戳進傳統鋁箔包的秋水茶,是台中人獨有的喝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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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個我 El Otro/

一名老人,一棟位在沿海邊陲地帶的老平房,雜亂無章、似是充滿複雜氣味的房間,以及那幾本關於海的書,例如老人與海,還有老人正在閱讀的白鯨記。

在長達76分鐘的影片,裡面只有老人的呢喃、大海與白鯨的鳴叫聲。但實際上,那呢喃之中是兩個自我在對談,從日常瑣事、空間、家務分配的爭論與憤憤不平,到一起聆聽歌曲與跳舞的愉悅,一段又一段極度平凡的言詞語句,就如外頭的海一般,湧起又撫平,如此反覆。

整個影片在不同的剪接視角銜接下,讓觀眾誤以為影片是真的有兩個人在進行對話,只是他們長得一模一樣罷了。一個負責坐在床上認真看書,一個負責潛水捕撈食物和處理各種日常家務事。有時候鏡頭會轉向鏡子,看著鏡中老人不斷碎念,有時候則是拍攝老人在靜靜閱讀著《白鯨記》,然後背景聲音是另一者自我的呢喃細語。

有好幾次,導演的鏡頭往老平房的白色外牆寫著西班牙語的Yo(我)拍攝,就像是在提醒觀眾們,這部影片至始至終,只有一個人,而故事的內容,就是看著老人在年華老去的孤獨時光裡,如何進行著自我對話,好讓孤單不過於安靜得可怕,而是沈浸在喧囂的節奏裡,享受孤獨。

我很喜歡影片開頭,兩個「自我」在拌嘴時,其中一個人說,「我們早已合而為一了。」這句話。既有一種莫可奈何,又帶點慶幸我還擁有你的知足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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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發跡於新竹的艸雨田舞蹈劇場,是致力於挖掘新竹在地文化,並結合現代舞蹈語彙,重新解讀家鄉的面貌。才剛邁入2022年,艸雨田舞蹈劇場的團長王羽靖早已做好準備,帶著舞團進行新年的第一場演出。身穿黑色制服的她,站在新竹縣新瓦屋客家文化保存區的展演空間中,對著或坐或站的觀眾們講述創立艸雨田的起心動念:「創立艸雨田,就是想讓新竹人也可以回家跳舞!」傳達出她不只是想做舞蹈劇場,更想在新竹建立一個舞台,讓更多人有機會返鄉發光發熱。

回顧艸雨田從創團至今的發展,他們陸續創作出《Frankenstein科學怪人》、《共犯》系列到近期的《返響》表演作品;其中還包含以新竹文化底蘊為概念的《竹鄉印象》系列作品。其中,新作《環境劇場實驗創作 — — 五色鳥》,正是從《竹鄉印象》系列中的五色鳥元素發想延伸。艸雨田團長王羽靖表示,這些年其實他們一直在探索「五色鳥」背後的意義與種種可能性,並從民族舞蹈、現代芭蕾到當代舞技巧等不同形式解讀,期望能將挖掘出更多內裡的文化含義。

作品《煙消》-林廷緒編創/攝影師黃仁男、黃鈺翔

在這次《環境劇場實驗創作 — — 五色鳥》中,艸雨田特別邀請四位來自不同背景、地方的編舞家林廷緒、劉奕伶、古竺穎及莊博文合作,創作出三組作品,其中包含《煙消》、《而且或者⋯⋯》和《躍動》。這些作品各自有鮮明的肢體語言,看著舞者的律動與舞動,也能看出不同編舞家的思路與性格。

然而,在創作《環境劇場實驗創作 — — 五色鳥》期間,也歷經疫情的衝擊,這對於重視現場演出的表演藝術圈來說,無疑是一大打擊。在面對劇場生存的困境下,艸雨田與編舞家們開始重新思考表演的本質與形式,並往「環境劇場」方向邁進,試圖在非典型的展演空間進行創作,擴張大眾對表演藝術的想像。同時,在社交距離、室內人數的限制下,也讓艸雨田產生出以雙人舞為創作基底的想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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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鄭沛姍 圖/兒路創作藝術工寮提供

兒路創作藝術工寮創辦人東冬・侯溫與導演余欣蘭

站在花蓮秀林鄉銅門部落的家屋前,一旁忙於整地的阿伯說:「近年氣候異常,櫻花還不到春天就開花了。」明明正值秋冬時分,但對大自然來說,不合時宜的氣溫卻使植物感到錯亂,誤認為此時此刻正式開花。這時,阿伯無奈地看向遠方的山稜,發出人類的肆虐破壞,整個世界早已不如往常的感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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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鄭沛姍 圖/TAI身體劇場提供

第一次見到瓦旦・督喜,是今年初春時,我們置身於那座藏匿在工廠與廟宇之間的TAI身體劇場排練場。那時外頭有著風光明媚的陽光,他們穿越排練場的窗戶,直直地灑落在他與織布機的位置,照亮了他是如何寧靜地、緩緩地、溫柔地操作機器。在凝視他織布的剎那,時間是凝滯不動的,彷彿「織布」這個行為是一個導引,導引人暫時脫離當下的時間,進入到由神話構成的夢境裡。

作品《月球上的織流》劇照/攝影師 Ken Wang

曾經,瓦旦在分享《月球上的織流》這組作品時提過:「織布過程中像是在夢境中,但又要保持某部分的理性,因為要用數字來挑經線、織花紋。此外,過程中還會看到光影的晃動,整個場景就似是瀰漫著從遠古到現在一直存在的神話氛圍。」

對於部落來說,織布是女性負責的工作,但對於瓦旦來說,織布卻超越其本身字面上的意涵,是理性,是夢境,是締結與家人連結的絲線,是他與舞者們創作《月球上的織流》的契機。

跨越性別的疆界,在月球上織出新的可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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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鄭沛姍 圖/豆宜臻

藝術創作者豆宜臻

「開始學習賽夏語後,我才發現原來在描述一個平凡無奇的事物時,從耆老們的視角看,是多麼的美麗。」每一次與豆宜臻聊到這次獲得Pulima藝術獎視覺藝術獎的作品時,她總是會先從族語講起。

「如果你去查字典,『pinayziza’an』的解釋只有寫一個『路』字。但是在耆老的解釋裡,他們把過去式的時間意象帶進這個字詞裡,翻譯成『走過的路』,你不覺得很美嗎?」豆宜臻炯炯有神地說,很難想像其實她才學族語兩年多,在2019年之前,她絲毫不會講族語,也與賽夏族文化有一段忽遠忽近的陌生關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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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鄭詠壬 YONG REN CHENG 編輯/鄭沛姍 PEI SHAN CHENG 圖/黃宇正提供

這次採訪團隊特別與專注於分享藝術的podcast 節目「藝視 Art Market」主持人黃宇正對談,聊聊他是如何走進藝術市場這條路,以及藝術投資又是怎麼一回事。

點開Podcast,搜尋「藝視 Art Market」,映入眼前的封面是一幅眼睛炯炯有神的圖片,宇正說:「這張影像來自一位我很喜歡的藝術家,以及一趟令我印象深刻的旅行回憶,」原來這是英國20世紀藝術家Laurence Stephen Lowry的作品《Head of a boy》。

當時宇正的環歐旅程來到曼徹斯特,參觀The Lowry美術館時,無心之意在看到這張作品便用手機拍攝下來。然而在拍攝完後,工作人員提醒館內不得攝影,因此這張影像成為宇正在The Lowry中唯一留下紀念的影像,也是他人生的收藏目標。

Podcast《藝視 Art Market》與封面靈感Head of a boy

一位沒有背景的藝術說書人

宇正是一位觀光系畢業的藝術經理人,沒有美術或歷史系相關學術背景,但因從小就熱愛研究歷史,聽蔣勳分享關於藝術的人事物,他日漸著迷於每幅藝術品背後的故事,並為他奠定日後走入藝術投資的基底。

「小時候我也曾對藝術創作有過嚮往,不過深入了解自己的個性後,發現比起成為一位創作者,我更喜歡專注在欣賞創作、聽藝術家與作品背後的故事,」宇正說。

大學畢業後,他幸運遇到開拓他進入藝術市場的貴人,帶著他深入這個神秘圈子,累積難能可貴的經驗與專業,並促使他想成為一位藝術經理人。

進入藝術市場領域後,累積知識與經驗成了每日必做的課題。隨著資歷與見識越來越豐厚,他慢慢蛻變成一位負責說故事的人,透過Podcast,將藝術與市場的故事說給對這領域充滿好奇的聽眾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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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想上次來九份的記憶,似乎已變得稀薄,那時是疫情爆發前的狀態,一切風平浪靜,老街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,於是總會聽著小管家說,只要走平行於老街的上層路段,就可以避開人潮,直達「山居」這棟小屋子。

不過,當疫情在台灣爆發的當下,這座百年小村莊靜得只剩下蟲鳴鳥獸的夏日咆哮,些許的店舖在鐵門貼上「租」字樣,擁有米白色毛的狗以百般無聊的姿態攤在老街的某處,唯獨貓咪是如往常到處流竄,並於吃飯時間準時向人類喵喵叫。

小管家Saber說,這裡的貓是天生就在野外長大,不是人類放養,也不是從誰家逃出流浪在外的貓,他們世世代代就在這座山徘徊,「曾有人在九份五零年代拍攝的照片上,就發現這群貓咪的存在,」Saber說。

在這個時代,家貓家狗已成常態,有時候想讓動物回歸野外,反而是種殘酷的行為,這是在從小就討厭動物園的我,長大後才逐漸領悟到的事實,因為大環境早已不對這些生命體友善,生活的所有細節被形塑成人類喜歡的模樣,動物也只好依附於人類,在這個世道底下苟延殘喘。

所以,當我遇見這群野生貓咪時,靈魂是感到驚喜,並恣意享受在牠們之間,一起遊走在高高低低的樓梯、腐朽潮濕的厝屋間。

每一次從那棟名叫「綠光」的屋子走到「山居」找小管家們蹭飯時,都會看到貓貓們固定於吃飯時刻出現在門前,他們皆是以銳利的眼神看著屋內的我們,然後不停地喵喵叫,用一種理直氣壯地口氣再跟我們說,我要吃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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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還記得你問我說有遇過什麼樣很會說故事的人嗎?

今天我遇到了,因為怕往後有人問我同樣的問題,但我卻忘記了今日所遇見的人之種種細節,所以先趕快記錄下來。

這名會說故事的人大我九歲,在看個案資料表時,我注意到他的出生年月日,年齡就跟我所喜歡的人一樣大,我想著兩個同樣年齡與生理性別的人,因在不同的生長環境、學經歷背景下等,以及自身的選擇,創造出截然不同的生命樣貌。而在這多我九年的成長歷程裡,他們經歷了比我更多更多的事物,那些非常細微、微妙的。或許用subtle這個詞來形容更貼切,因為連念的時候,都感覺暗藏什麼在每個音節裡面,那不是我這個乳臭未乾的人所能輕易理解的事物。

這名我即將要進行訪談的男子,是加入寄養家庭行列的人,他單身,目前收養一名孩子和照顧一名寄養孩子。個案資料表裡面除了寫有基本的資訊外,還有紀錄他在擔任寄養家庭這些年間印象最深刻的事。我看著那大篇幅的文字紀錄,覺得那是近期內看到最好的一篇文章,起初我只是想,哇,真是一個很會寫又心思細膩的男子,好期待他的分享。

而當我正式跟他面對面對談時,我說我真的很喜歡你寫的故事。他說,那只是社工紀錄他所說的話,並不是他自己寫的。

老實說我很羨慕,羨慕有人可以用「說話」就能譜寫出一段美麗的句子,一章無可取代的故事。而不擅長說話的我,只能土法煉鋼,動手一字一句的寫下來,甚至有時候思緒跑得太快,我的手還跟不上。

正式進入訪談階段,我開始問為什麼會想照顧寄養孩子,為什麼會願意以單身者的身分擔任寄養家庭,你是如何分配工作和養育孩子的時間呢?你覺得最大的挑戰是什麼?

每個問題聽似簡單,但其實背後都需經過厚重的力量去思考。包括如何面對一個又一個有創傷的孩子,以及如何面對所謂的創傷反應,好比說孩子突然在大眾運輸上咆哮怒吼,或是孩子攻擊性的防衛反應。這些種種,他一一用慢條斯理的語氣解釋,並把話講得剛剛好,不拖泥帶水,不過於簡短,但又能深刻感受到字裡行間的深刻情緒。

我記得當他提到說,曾經因孩子感到自己的生活順序與原則被破壞時,就用具有強烈攻擊性的態度與行為對待他。彼時的他,儘管錯愕與不知所措,但他還是選擇緊緊抱住眼前這名孩子。

當我抱著他時,我感受到他在哭,我也在哭。

其實啊,當孩子展現憤怒時,我從他們眼裡看到的是悲傷,那裡頭藏著最幽微的訊息,一般人不會注意到,可是我看到了,而且我無法視而不見。

聽到這些時,我的咽喉開始變得沈甸甸,好像瞬間浮出什麼食物卡在那裡,我的眼睛開始變得濕潤,我的耳朵則更是小心翼翼地要捕捉他所說的一字一句,深怕遺漏了什麼,但卻也聽得啞口無言,忘了要問什麼問題。不過啊,好險有口罩的遮掩,要不然就讓對方看到過於感性的我,以一個採訪編輯的角色展現些微不專業的樣貌。

當我問他,除了孩子漸漸改變,你覺得孩子又改變了你什麼,他說改變了他的個性,變得更開朗,變得更懂得展現內心感性的那一面。

不僅如此,其實他的日常生活,也漸漸融入那名孩子的氣息。像是進捷運車廂時,會習慣性的先向右邊走到中間的位置後停下,或在固定的位置等捷運車廂,或當他們有次前後進入捷運站,但他們依然有默契的在同一個搭車位置找到彼此。而以上一切,都是那名孩子的出現,讓他有了這些只有他自己才會察覺的改變。

所謂的家啊,其實不是只有血緣這回事,而是那之間的羈絆,彼此的需要與被需要,以及對這個孩子無條件的付出(換作在我們身上,也可以想成對所愛之人的付出)

當他講出這些時,一霎那突然領悟到我正見證了另一個多元家庭的養成故事,他們沒有血緣關係,甚至在成為家人之前,他們互不認識,就是彼此生命中的陌生人罷了。可是,他們卻創造出多元家庭的價值,當然那其中包含許多令人沮喪、悲傷、無奈與醜陋的部分,就像他說的,大家可能對家的想像,就是家人一起相擁而泣的動人畫面。然而,所謂的家,很多時候都是由痛苦、挫折與受傷所組成(這也讓我想到是枝裕和的《小偷家族》裡所詮釋的家)。

對於這世間過於強調家的美好、光明與希望,我已感到疲倦,甚至覺得那有時候就只是俗爛的說故事伎倆,因為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,家從來就不是只有世界主流所說的那樣,至少今日的這名男子就很誠實的說出這個事實。但也正因為認知到這些負面的存在,所以他更珍惜那之中的愛。

其實在遭遇巨大挫折時,我從來沒有想過「放棄」,我只想著我哪裡做得不好?他輕巧地說。

很偉大嗎?或許吧,但我並沒有覺得特別偉大,而是理解到身而為人的我們,其實就是如此活著與愛著,非常非常的平凡,也非常非常的珍貴。

我們該慶幸自己還擁有愛的能力,並好好去愛,和好好被愛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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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ei-Shan Cheng

Pei-Shan Cheng

把世上嚴肅、悲傷、痛苦的事情,用溫柔的方式說。 不是因為脆弱或膽小,而是因為溫柔是一種最強大的力量。 /https://peishancheng.com/